[韩张] 一心人

真美。。

Lyndol:

 


 


张新杰对面是霸图食堂硕大的玻璃墙。天气晴得醉人,像展了千万里的绸卷,没有一个皱褶。蔚蓝、海风和严寒在面前一览无余。


他撂下吃了一半的碗,对着晴空发起了呆。


 


“我该去给副队跪下吗……”不远处的长桌子边上,蒋游痛苦地咽下一片角瓜。


“算了吧,别太在意了,也不是你的错,”正好归队省亲的林敬言和大家一起吃食堂,听说了这件事的经过,从蒜苔炒肉里给他夹了一筷子肉。


“算了吧,要是下跪有用,要警察干嘛。”张佳乐非常融入地域饮食习惯地给自己掰馒头。


“张佳乐,你这梗也太老了……”林敬言侧目。


一直默默地嚼着米饭的宋奇英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。


“要不,我把车票退了,陪副队在这里过年……”


张佳乐白他一眼:“你也是笨蛋吗?”


 


张新杰没买到回家的火车票。


他很早就在日历做了上标记。由于开放预售是在训练日,他提前两天,去公会拜托蒋游,上午9点帮他买一张年三十回家的高铁,并往蒋游的账户里转入了相应的数目。


当天8点46分,75级野图boss龙剑士刷新了。


Boss是中草堂发现的,几个公会都在往安龙高地赶。蒋游不敢疏忽,一边紧锣密鼓地招呼人,一边叫来一个不跟队的公会精英,嘱咐他到点帮张副买个票,并把张新杰写着车次的纸条交给了他。


还有三分钟。


该精英不敢怠慢,一早就已经打开app严阵以待。然而刷新数次后,他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急痛,只好拿起纸条抱着手机向厕所奔去——临到门口,又猛省厕所没有信号;汗冒了一头,焦急四顾,正好看到从训练室走出来喝水的宋奇英,如蒙大赦。


只剩一分钟了,宋奇英赶忙掏出手机。


正在这时候,张新杰从训练室出来,在背后叫他。


“进来吧。队长有话要说。”


“哎,可是副队——”


张新杰没有等他的可是,已经回去了。他赶紧推门追进去;里面一片肃静,韩文清已经开始讲话。


 


于是张新杰没买到火车票。


宋奇英脑袋低到胸口,把他亲手写的纸条递回他手中。当时的张新杰出现了几秒钟肉眼可见的混乱;有点像印得好好的书,突然出现了一排乱码。


然后他掏出衬衣口袋里的日程本,在过年那几天已经安排好的走亲访友后面,全部打上了问号。


宋奇英有点想直接掏出刀子切腹。


“别在意。我自己买机票。”


张新杰轻轻拍他的肩膀。


 


却没想到连机票都没有。


好好地付了款,代理商迟迟不肯出票;打电话追问,对方只说春节出票一贯是这么慢的,还请不要着急,耐心等待。


张新杰并没有着急,耐心也是有。


可是这一切都让他不太好。


 


汤凉到最低入口温度的40℃之前时,张新杰及时地回过神来了。


吃饭中间发起了呆,已经是他不能原谅的失态;更糟糕的是,为这几分钟发呆,这顿饭的时长将超过预期。他皱起眉,以一种稍微加快的频率执行起了进食的固定顺序。


他并不是无法接受计划被改变,计划变时,调整就是,并不占去更多额外的精力。他最无法接受的,是有这么一段时间,他无法确定他的计划。


 


“你没买着票?”


韩文清在他对面放下了托盘。


平时都是各吃各的,从不聊天。张新杰有点惊讶地望了望他;也有点疑惑他是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件事。


但并不是什么值得问的事。他便也只点点头:


“嗯。”


韩文清落座后就吃起他的饭。堆得高耸的排骨蒸着豉香,韩文清不看他,咬了一口馒头,下去一半。


“那就去我家。”


他说。


张新杰一时没有答他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好。”


韩文清也点点头,十分钟清空了自己面前的食物,没有等张新杰的意思,已经端起托盘离座。


张新杰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进餐,然后退了机票。


天依旧蓝得平静透明,连一丝云迹都没有。


承认吧,他想。韩文清真是抹消一切不确定性的最快方法。


 


事情就这样定了。


像他们曾达成的所有一致一样,不需要再确认或重复,说出来,就算是定了。


张新杰买了年货寄回家里,安排好了父母春节出门拜访的行程,确定好带给弟妹甥侄的红包数额,给妈妈的户头转账,然后打电话给家里。郑重其事地道歉。


“……啊,总算可以过一个不一样的年了,”道了再见后,他听见妈妈在那边,对着听筒之外的什么地方说。


张新杰默默地收了线,心里有一点点酸酸的感觉,像是委屈。


 


全明星周末过去,张新杰的生日也过去,年关就渐渐近了。


送走了宋奇英,送走了秦牧云,送走了张佳乐。韩文清昨天也回家去了:收拾布置,采买洒扫,在家里过年,总有些不必给外人插手的事情要办。除夕日的上午,战队就只剩张新杰一个人。


他为自己准备了面包麦片和牛奶,坐在食堂固定的位置吃过早饭,拎着一串钥匙一把水壶,把空无一人的三层楼里的植物上下浇灌了一遍。空荡荡的大楼内没有人声,也没有尘土;路过的所有玻璃窗外,天色都比平常更蓝。


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路线,最后他停在战术室,打开电脑主机电源——刚好是早上九点。


嗡嗡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扩散开来。


战术室的电脑内,保存着霸图建队以来所有的文档资料。张新杰接手副队长的同时,也自觉接手了整理这些资料的工作,按周分列,每月归档,文件夹最外层还建起了目录和索引。他一直想着把联盟初期的东西也整理起来,可是队务繁重,零星做了几年,一直没有做完。他想,春节假期几日,在韩文清家想必没有额外的事做,正是完成这项整理任务的最好机会;而现在距韩文清来接他,也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空余。


他点开一个命名混乱、无法判断内容的视频,却看见了自己18岁那年,出道伊始,第一次出席新闻发布会的影像。


 


四赛季第一轮,霸图对蓝雨,张新杰的出道战。18岁的张新杰,眼镜还是扁圆形无框的那一副,发长比现在要短,用掌心去碰,想必会有些扎手;18岁的张新杰,面对记者抛给新秀的样板话题,已经开始一板一眼地回答官话。


刚结束的这场比赛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——比如他认为,黄少天成功偷袭大漠孤烟并牵制1分钟,并不纯是个人技术高超,而是某种战术布置的杰作;比如他怀疑,那个团战中开场5分钟就被击杀的蓝雨术士才是对方的胜负手;比如他感觉,这场比赛虽然霸图胜了,但蓝雨成功地把实力隐藏到了下一轮,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。


可是他并没说出来。作为新人,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多么经验不足,一点点判断很容易变为自以为是;何况一切只是认为、怀疑和感觉——他无法开口,把自己很可能错误的揣测说出来。


于是他只对着记者回答:


非常荣幸能够在霸图出道,希望我能够和这个团队一起不断成长。


 


25岁的张新杰看着18岁的张新杰笑了。


其实又哪里是场面话呢。这两句背后含义多少,记者听不出,他也不觉得能说出来别人能够懂。那时候的笃定维持了数年从未改变,而那些年心里的波澜风雨,大概会永远埋藏在心底了。


 


一小时过去,他站起来,给自己五分钟休息。打开手机当计时器,却看到一个来自张佳乐的未接来电。


不管何时进训练室、战术室、会议室,他的手机都是静音的。于是他回拨,很快接通。


“喂!怎么样?到老韩家了吗?几个人?他爸长得有他老吗?”


“……我还在俱乐部。”


“我靠,你这不是去见家长吗,真沉得住气啊,这点了还不过去……你记得帮我偷拍一张老韩他爸啊,我可感兴趣了……”


“张佳乐。”张新杰打断,“你到底为什么打电话?”


张佳乐明显在那头噎了一下。


“我就感觉你一个人在队里!这不是怕你寂寞吗!”


“谢谢,”张新杰笑了笑,“我在整理霸图以前的资料。”


“哎?什么时候的?有没有跟我比赛的视频?二赛季的时候我跟老韩对上过的啊,上半个赛季,我好像刚打完蓝雨……还是烟雨来着……哎反正你找找,肯定有。”


“好。”


张新杰已经习惯了张佳乐,知道怎么说能让他开心;虽然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张佳乐在开心些什么,他只会想,你开心就好。


“你有事干就好,”张佳乐的语调确实听起来很高兴,“哎我不跟你说了,我外甥在吃辣条,看起来挺不错的,我也去吃点……挂了啊!祝你们幸福。”


 


什么鬼啊。


但张新杰觉得自己也有点开心起来了。


 


他和韩文清的事,没特意隐瞒过,知道的人就算是知道了。没人告诉过张佳乐,他是自己看出来的——张新杰略略觉得有点佩服。


在走廊里转了半圈,活动肩手,向窗外远处眺望,能看见沁人肺腑的湛蓝。


稍事休息后,张新杰回到战术室。依旧是一串命名混乱的文件:他依次点开查看,一段比一段更早。已经没有张新杰,只有韩文清——


几乎全是韩文清。


 


十一点,韩文清到门口接他。开的是家里那辆老旧的吉普,短促地鸣了一下笛。


张新杰已经提前三分钟等在楼门口台阶上,背包里装着替换衣物和洗漱用具,手上拎着送给韩文清家人的糕点和奶制品。俱乐部本就在市郊,他出门走到马路上,觉得空气竟出乎意料地冷。时不时就卷来一股寒风,把道边松甩出沙沙的声响。


张新杰的安全带还没系好,车已经冲出去。


“上午干了点什么?”


“在整理一些早年的资料,还没整完。”张新杰答,“看到很多过去的你。”


录像是完整的,赛前的相互致意,未封闭比赛席前给予选手的镜头,赛后的记者招待会,一个战队出场时,四分之三的镜头都是对准韩文清的。不过作为一个老牌战队队长,他接受的专访却格外的少;主要是因为记者不太敢一个人面对他。


“哦。”


韩文清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。


他是一个不需要回忆的人。十余年在这赛场上,无数次跌倒进尘土;而没有一次,不像第一次一样爬起来,像上一次一样爬起来。


旁人想必也觉得厌倦了,而霸图的队长依然重复着:他的路直,而且窄;在他路上的障碍,他便扬拳击碎,而不在他路上的障碍,他连看也懒得一看。


回忆里就算有辉煌,又有什么用呢?张新杰自己也是这么想。


 


韩文清像所有缺乏耐性的男司机一样,一脚油门一脚刹,总是带着突兀的味道。他并不抢道,一直在最左侧直线地开;在一处小岔路口,他压根没减速,生硬地把一辆抢道的小车别了回去。


“当心一点。”


张新杰在闭目养神,但也大致知道发生着什么。


“没危险。”


韩文清答他。


于是张新杰不再说话,继续休息。


一度他一定会把这种琐碎而重要的劝诫坚持到底,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,他的话已经止于叮嘱一句。


并不是长期对抗之后彼此磨没了脾气,张新杰心里清楚。只是,既然韩文清已经无数次用行动证明他们将同归,他又何必再费口舌在意路上殊途?


不过,说总归还是要说一句的。


 


穿门度院进了颇有年岁的小区,没有车库,比平时多好几成的车在院里停得横七竖八。韩文清轧着一地红纸鞭炮壳开进去,先在单元门口把张新杰放下来。知道他决不肯先进屋,韩文清说也懒得说一句,开走去找地方停车。


张新杰把礼品纸盒放在地上,看了看表,然后打量起这个院子。


他只去过韩文清置在城阳的精品房,没来过老城他父母的住所。住在这里的人口中,并不管这里小区,而是叫家属院。福利分房时代的古老遗留,所有家户的祖辈,当年都是一个单位的同僚;单位开什么会发什么东西征集什么意见,在院门口黑板上贴张纸,一个院子的人自会奔走相告起来。


两排住宅楼中间一溜搁置杂物的平房,正在他的对面。房前一棵虬结秃树,只看枝条,也认得出到春天会变成一棵石榴;树下一方石头刻成的汉界楚河,石台下的尘埃里露出不少的烟头。张新杰上小学前,也跟爷爷在这样的院子里住过:他明白,要不是年三十下午,要不是今天出奇得冷,院子里必定会聚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老人,唠嗑磨牙,下象棋,或者在象棋棋盘上打够级保皇。


他还没时间去想象愣头愣脑的、凑在石榴树下、眉头死皱看着棋盘的八九岁的韩文清,二十八九岁的韩文清就已经朝他走过来了。他穿着漆黑的皮夹克,手上是冬天开车用的运动手套,脚底下的纸炮仗壳吱吱有声。


“进去吧。”这个人一如平日地眉毛打着结,“看什么呢?”


张新杰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。


“没看什么。”


 


张新杰觉得韩文清跟他父亲一模一样,不止是眉眼。


韩老先生是退休的地质勘探队队长,比起韩文清,脸上额外多一层石头般的硬气。午饭席上只随口问了张新杰几句年龄家世,话题就止于此——儿子带朋友回家这种事,明明十数年无一遇,也没能勾起他额外的兴趣;吃完饭他就回到了他的躺椅里,戴上老花镜,打开腿上那本厚重的图册。


“他就喜欢石头。”


韩母带着张新杰参观屋子,指着书架上各种各样的石头,和装在玻璃瓶里的砂土对他说。两个二十公分的大漠孤烟手办被放在架子尽头,看上去格格不入。


“我觉得石头很美。”张新杰说。


韩母对着他笑。


“做我家儿子的副手,也不容易吧。”


话题转折得有点快;可是张新杰点点头。


“也没什么不容易。韩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

 “吵过架吧?”


张新杰想了一下,又点点头。


韩母脸上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。


 


岂止是吵架,都数不清有几次韩文清黑着脸,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滚。
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,没人敢出大气。张新杰也沉默了几秒钟,却是直直地看着他。


“……等你冷静下来,我们再谈。”


他推门出去,反手把门带好。等十五分钟过去,会议终于结束,韩文清走出门来,斜睨着眼睛看他。而他语调仍旧如常:


“你冷静下来了吗?”


 


五赛季有段时间,这成了霸图的家常便饭。张新杰每次站起来,全队都要提心吊胆,这新任副队长会不会哪天忍不了韩文清的暴脾气跟他当堂动手呢,会不会哪天就走到老板办公室递一纸辞呈呢……虽然不像张新杰会做出来的事,可是谁知道呢?现在是还没触到最后那根弦,可是没准哪天,就过了张新杰的临界点呢?


他们发生激烈对峙时,并不总是张新杰正确。有一半场合,事后证明他错了;他就在下一次会上,对韩文清和在场所有人道歉。


他知道心是往一处去的,嘴上吵再多次架,也于事无损。


于是他有话要说的时候,仍旧站起来。


 


没两分钟,屋子参观完毕,张新杰回到韩文清的卧室。这屋子平时没人居住,柜子之间堆放着不少纸箱杂物;房间正中的一片空旷里,韩文清只穿着运动背心,提着两个哑铃,正在做直臂侧抬。


张新杰判断了一下哑铃的重量:“这个比队里的要重一点,一直这个姿势的话,小心拉伤。”


韩文清把手放了下来,抹一把额头的汗。


“你说吧,怎么做好。”


“不要用力过猛,少做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张新杰答他,“你做完了,我给你揉揉肩。”


他在写字台边坐下,把背包拿到身旁,抽出笔记本电脑。


韩文清看他一眼:“你今天不用午睡?”


“已经错过了。”


“要睡你就去睡。”韩文清重新拉起哑铃,向他示意对面的床。


张新杰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床一眼。虽然是加宽的一米五单人床,但毕竟是单人床;此刻也只放着一个人的枕头,床头卷着只够一个人盖的被子。


虽然在一起也有些年月了,该做的也都做过了,但张新杰此刻却忽然有些异样地耳朵发烫。


“……不用,”他固执地答,拿出自己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,“资料还没整理完,我继续做。你不用管我。”


他集中注意力在眼前文档:是四赛季中后期,他已被判定为最佳新人的有力竞争者,接受了电竞之家一次专访。


 


“你家并不在Q市周边,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霸图训练营呢?”


他早知道女记者要问这个问题。


可她面对面这样问了,他又觉得,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准备好。


那时的联盟还是个英雄主义的联盟,队也是个烈性子爆脾气的队,一言不和能打起架来,不是没吃过联盟的黄牌。可那就是张新杰来到霸图训练营时的霸图战队——也是吸引张新杰来到霸图训练营的,霸图战队。


为什么呢?


 


他到最后也没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,以官话绕过了提问。


不可用逻辑解释的事物,一定有其不合理性。这个谜多年不解,张新杰也只好认同——当年自己如此坚定地走到家人面前,提出要孤身前往千里之外的异省训练营,开启截然不同的未来——本身就是一场不合理。


不合理归不合理,他无法逃避自己心中真实的感情。


处事成熟,头脑清晰,手速出众,对游戏理解深刻。他毫无障碍地被训练营接纳,始终名列前茅,按他自己的意思,选了牧师做职业,最后被内定继承石不转。心服口服之外,也没人和他争抢:来霸图的人,要做的都是出膛的子弹,而并非是枪柄的皮套。


韩文清是整个霸图最晚记住他的人。


他不是不来训练营,只是来了都在观察刺客、元素法师、无例外的攻击性职业,尤其是拳法家。牧师对他来说,是字如其面的辅助角色。那时微草的方士谦尚未封神——治疗在整个联盟,都没有得到太多的重视。


所以韩文清第一次看他操作,竟是在决定他是否能出道的最终考核。


张新杰没注意到韩文清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背后的;他注意到的时候,韩文清已经站了很久。


刚刚完成三项技术测评,发挥正常,未出差错。韩文清在看的,是组队团战。


他抱着臂,一语未发,投下像山一样沉重的威压。


他懂得韩文清在看着。——他懂得在这样的时刻,他的队友学员们往往会被激发出额外的斗志,表现出更烈的勇猛——不止是做给韩文清看,而是他在那里,自然就有一腔热血,在心头激荡起来。


他们就是为了这腔热血,选择了霸图战队。


可是张新杰只会咬紧嘴唇,不停地在频道里发下指令。收敛锋芒,迂回,诱导,让对手的破绽彻底暴露,让胜利的可能性上升至绝对。


他知道韩文清在看着,他的手背同样发起抖来,心脏同样不可控地超速。可他仍旧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节奏,把自己对荣耀的理解和盘托出在面上,希冀着换取一个最后的肯定。


 


荣耀在屏幕上跳出时,他轻推键盘站起来,向韩文清致意。


“韩队。”


韩文清没有说话。


之前已有数个预备队员得到了韩文清的评价。说是评价,也没有什么评论,只是点点头而已;训练营教练跟在韩文清的后面,关注着他的神色,有他的首肯,才打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勾。


在其他队员那里,这项程序都干脆迅速。在韩文清背后,少年们按捺不住狂喜,又不敢出声喧哗,只能眼神交会,兴奋得要冒出火来。


只在张新杰这里,韩文清没有说话。


他锁着眉,一时不动。


张新杰适才被韩文清的眼神烤得发烫的后背,突然开始变冷。他被大暑与大寒夹在中间碾磨辗转,汗不可抑制地从额角和手心向外冒。


直到他终于受不住折磨,开口的声音都发抖。


“……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,我……”


韩文清抬起眼。


 


之后跟着韩文清南征北战的日子里,他并不曾怕过什么。只有那一日,无法被霸图接纳的恐惧突如其来地在体内爆炸,他站立不动,片语难发,脊背和鼻梁被汗透了,四肢中的力气仿佛正在被针管抽走。


而人所能见到的,也只是在韩文清走后:他以一种对他自己来说近乎失态的放松跌坐在椅子里,长舒一口气,突然感到了背上汗的冰凉,但是心也彻底安了下去。


 


“我没有说你不合适。”


韩文清留给他这句话。


 


但他也绝不会如鱼得水。张新杰花了很长时日才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,而韩文清一开始就知道。


 


正式进入战队后的日子,张新杰有着写满三个笔记本的设想。他以年轻的直率和理想主义发现了许多霸图的问题——他本以为人都会像他一般,只要指出,就能够更改;只要实施方案,就能够达到预定的目的。


数个月过去,纵使是张新杰,心也变凉。


赛事过了十几二十轮,他本认为自己和战队能够形成互补,可事实上嵌不到一起就是嵌不到一起,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。他看着自己的未来,忽然陷入了迷惘;从来沾枕即着的体质,突如其来就遭遇了失眠。


旁人并不知他正遭遇着一生中最大的痛苦——莫过于怀疑自己脚下的路:他躺在床上,头脑极端疲倦又极端清醒,背上冒着汗,眼前总浮着韩文清刚毅的背影曲线,直到深夜,万籁俱寂。


他在痛苦挣扎中不知觉地睡着,醒来则又是衣冠齐整,衬衫一路扣到领口,除了两沿深黑的眼圈,没把任何事挂在脸上。


 


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炮声,加上男孩子大声的嬉笑;张新杰归档完四个文件夹时,看了看表。


“十五分钟,可以停下了。”


韩文清点了点头。这种事情上,他不会怀疑张新杰的科学性;他放下哑铃,从衣柜的挂钩上取毛巾擦汗。


他说过要给他揉肩膀,于是站起身,让韩文清坐到椅子上。


韩文清走过来,却没坐下,而是忽然揽过了他的头,给了他一个有点剧烈而并不粗暴的吻。


张新杰眼镜都被挤歪,两耳赤红气喘吁吁推开韩文清的时候,先是确认了一眼关好的房门。


这个动作里的消息完完全全地传达出来:那是突然汹涌而来的一股不可解的情感,事先没有预料,来时也未加制止。如同他根本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认定霸图,到底有什么逻辑道理。


 


他把手指落在韩文清肩上,先是揉捏,跟着使力。


在有条不紊的引导下,韩文清彻底放松,闭上了眼睛。


张新杰耳朵还热着,心却像个冰湖一样敞亮,清静,透明。


 


日日夜夜沉浸于质疑自己的痛苦里,纵使后来逃脱失眠,也逃不掉梦里两股风暴的交战。他按时睡,却睡不好,按时起,却昏昏沉沉;而那一天,也照旧如往常一样,他既不认为前辈们的方式可行,也说不清楚自己的错在哪里。


直到他转过楼梯转角,看见韩文清。


和最初放他过考核时一模一样严厉的眼睛。


 


那一日注定是张新杰的解脱之日。


他记起了自己当年执意要来霸图训练营时,心里那团一往无前的火,有如神迹一样,不理性,但不能更笃定。


心里下着瓢泼暴雨,夹着雷,衬着远处山头的熔岩——正在暴雨中间,就是那团火;火尖冒出灰烟,和沉重的雨撞成一片片雾气,仍旧固执地不停燃烧。


 


 


下一次的战术会议上,他突然在韩文清的发言当中高举起手,直陈自己相反的意见,以及详细的理由。


 


那是韩文清第一次开口叫他滚。


但是他随后发现,韩文清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了不同。


与韩文清在同一路上的人,才能入他的眼。张新杰觉得,从这一刻起,韩文清才开始看见他。


 


那之后经了大起大落,大风大雨,得了冠军,也步入了低谷,从燃起朝阳,到咀嚼迟暮——旁人品鉴的他们的辉煌,悲叹的他们的落寞,对他们来说,都不是重要到值得一提的东西。


而唯一重要的,只是他们终于一起在这路上,而心已无一丝犹疑,完好地重叠在一起。


 


韩老先生的手机开着很大的铃声,整个下午一直零星地收到拜年的讯息。客厅里的电视也开着,中央台放送各种节目采访,熟悉的背景音乐一直不断;鞭炮和二踢脚依旧会时不时炸响。


在所有这些的陪伴下进行年夜饭和包饺子的准备,就是除夕下午的全部了:韩母早早和好了面,在厨房里用筷子搅拌着调好的饺子馅。


下午四点张新杰去了厨房,试图帮忙,却被韩母推了出去;他只好回到韩文清的房间。


韩文清背对着门,面前的显示器各处不时冒出各种颜色的圆点。张新杰一眼就知道,那是队里专门开发的反应训练程序。


一年过去,他的反应能力又出现了能够明显观察到的退化。张新杰同保健队医进行了长时间探讨后,为他降低了日常操作训练的难度,加上了一些单纯的反应训练。这是十一赛季为他新增的项目:电竞选手到了这个年纪,除了叶修那样的妖魅,都能明显地看出一年和上一年的区别。张佳乐也一同接受了测试,但最后被要求进行反应训练的,只有韩文清。


张新杰心里不是没有刺痛慨叹,但他不允许有任何一丝怜悯,来污染这位队长的高贵。


韩文清一组测试结束,看了一眼张新杰,点了点头,马上进入了下一组。


张新杰什么也没有说,仍旧在他身边默默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继续他的整理。


没有人说话,只有鼠标和键盘的零星声响。


在他们的概念里,在一起就是在一起,不需任何亲密作佐证。


 


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。而下一年的脚步不疾不缓,正迎面而来。


 


十点半过去,韩文清不经意瞥了一眼钟,又看看张新杰。


“你睡不睡觉?”


“……不,”张新杰愣了一下才答,“我看完春晚。”


“你在家也看春晚?”


“我爸妈看完,我还是十一点睡。”


“那你今天干嘛?”


“这是你家,按这里的风俗习惯就好。我认为……”


“行了行了,”韩文清不耐烦,“你自己把握,困了就睡,不用非得陪着我们。”


“你怎么回事,年三十还赶人家睡觉啊?”韩母插嘴。


“韩队是看我平时睡得早。”张新杰接过话来,“没事,我早就计划好了,今天是要和大家一起守岁的。”


韩文清于是不再说什么。


屏幕上依旧莺歌燕舞,手机不时响起贺岁消息的短促提醒。撤掉了放满饺子的盖帘儿之后,茶几上还有琳琅的酥糖、花生、瓜子和冬季水果。张新杰拿了三粒砂糖橘在手里,细致地剥下薄皮,递给韩母一个,又递给韩文清一个。


中午就错过了午睡,十一点已经过了十几分,他的头已经变得昏沉。春晚的节目也照旧没有亮点,魔术的环节到来,却缺乏让人精神一亮的煽动性。即便如此,居民楼群仍旧是万家灯火,围坐桌前,不肯将最好时节用睡眠来耽搁。


 


短暂的休憩里,也不知是梦境还是回忆,他眼前忽然浮现的是了不久前某个晚上,宋奇英来他宿舍造访的场景。


时间是晚上十点,一般是他完成每日的运动量,开始处理杂物的时间。十一赛季到了中段,张新杰腹中明了韩文清就算坚持过这一个赛季,大概也无法坚持到下一个。不承担1v1对战训练的他,忽然增加了对宋奇英单独指导的时间。


所有人明白,韩文清默许,宋奇英也不是不懂。


和任何一个霸图人一样,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责任之重,不考虑面前道路的漫长艰险,刀剑和火焰在前方路口,他只会举起双拳承担下来。


但这并不代表这少年人不会迷惘,不会忧心忡忡。


“副队。”


被叫到的人从伏案中抬头。


“有事找我?”


“副队,”宋奇英犹豫了一下,“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……”


“既然来找我,就直说。”


“……嗯。”少年人下了决心的样子,“副队,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实力,也不是不愿意承担大漠孤烟这个角色背负的东西。但是我有时会想,我和韩队的风格实在是不一样,如果真的有一天我需要接过大漠孤烟,我到底是不是适……合……”


宋奇英舌头有点打结,因为看到张新杰脸上露出极其少见的温柔和煦的笑。


 “你没有不适合。”


他以韩文清式笃定确凿的口吻说。


 


被爆竹声猛然惊醒,张新杰忽地端坐起来。


“……已经过零点了吗?”


“还没有。我们这里是零点前就开始放炮。”韩文清的声音自耳边传来,“叫你去床上睡,赶紧去吧。”


张新杰骤然发现自己在众目睽睽下睡着,还靠在了韩文清肩上,不由得面红耳赤。


“别熬了,”韩文清又说了一遍,“快去睡。”


“……不,”张新杰擦了擦蹭出模糊的镜片,“按我的计划,要等春晚看完……”


“别废话了,去睡。”


“不。”


韩文清于是不再理他,扭头继续向着电视。而他放在沙发上的右手移动过去,覆住了张新杰的左手,紧握成拳的形状。


张新杰猝不及防:窗外连续不断的炮声一时远到模糊,随即又近到震天,整个心脏不受控制,在胸腔里砰砰作响。


 


愿得一心人,白首与共,征战沙场。


而这就是了。


 


 


 


FIN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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